【番外】彼岸

      【  天极星·极夜宫内殿  】
    在天极星,时间从不以日升日落来计算,唯有最高议会的幽蓝光晕定时亮起时,才代表「日间」的政务会议正式开始。
    每当「岳」身披璀璨的星能外袍、步入那座掌控无数星系生死的议事大厅时,这座冰冷死寂的极夜宫,便会迎来短暂的「失控」。
    殿宇深处的光幕上,正无声地跳动着一行行复杂的奈米微粒数据。岳在主位上微微垂眸,眼底闪过那抹熟悉的银芒。她当然知道,此时此刻,那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小生命,正再次熟门熟路地避开侍女,偷偷溜进她的私密寝宫。
    去寻找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地球难民。
    但岳没有阻止。在她的绝对监控下,连曜连逃回地球的万分之一机率都没有。既然如此,放任那个男人充当甜儿的玩具,又有何妨?若是连曜妄想利用孩子、诱拐甜儿帮他逃跑,天极星的至高防御系统,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将他彻底抹杀。
    万事,皆在掌控。
    ---
    「踏、踏……」
    精灵般的小女孩赤着脚,踩在由奈米尘埃凝聚而成的银色地板上。甜儿顶着一头与母亲如出一辙、在微光中如液态银般流淌的长发,小脸蛋上满是兴奋的红晕。
    她做贼似地探进寝宫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,压低了稚嫩的童音,小小声地喊着:「我来了……你在哪里呀?」
    空旷的寝宫死寂一片,唯有巨大的晶体屏风在冷光下折射出斑斕的碎影。甜儿迈着小短腿,一步步朝着那座屏风挪过去。
    就在她的影子刚探进屏风边缘的剎那——
    「哇——!」
    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骤然从阴影中窜了出来!
    「呀啊!」
    甜儿猝不及防,整个人吓得往后小跳了一步,那头漂亮的银发随之在半空中蓬松地散开。在短暂的呆滞后,小女孩非但没哭,反而高兴得拍着小手,咯咯直笑地原地蹦躂:「哈哈!真好玩!好幼稚喔……我们再玩一次!再玩一次嘛!」
    看着眼前这团软绵绵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软糖,连曜那张在军队里紧绷了十几年、在天极星被折辱得近乎麻木的冷峻面孔,终于寸寸软化,眼底浮现出唯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温柔。
    「好,再玩一次。」连曜蹲下身,宽大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,眼里带着宠溺的笑意:「这次换你去躲起来,我来找你。要是被我抓到,今天地球的故事就只能听一半。」
    「不公平!」甜儿瘪了瘪嘴,却立刻转过身,像隻灵巧的小银狐般「啪嗒啪嗒」地在寝宫里开溜。她转了一圈,最后一骨碌趴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挤进了岳那张由高维能量构筑的悬浮床榻下方。
    连曜站在原地,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动静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他堂堂联邦战略部部长、掌控无数星际战舰的顶级统帅,如今竟然在陪一个四、五岁的小女孩玩最原始的躲猫猫。他当然知道她躲在哪,连空气中那股属于孩子的奶香味都还没散去呢。
    但他偏要配合。
    连曜故意放重了脚步声,围着巨大的寝宫绕起圈子,一边走,一边拉长了语调,佯装苦恼地大喊:「咦?甜儿在哪里呀?怎么突然不见了?」「这座宫殿太大了,完了,我今天肯定找不到你了……」
    床榻之下,光线昏暗。  甜儿整个人趴在冰凉的银色地板上,看着床幔外那双属于连曜的脚,一步一步在床边走来走去。小女孩兴奋得浑身发抖,连忙用两隻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巴,大眼睛里全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,发出极力克制的「哼哧哼哧」憋笑声。
    走着走着,那双脚突然在床前停住了。
    下一秒,一张英俊却带着坏笑的大脸,毫无预兆地猛然低了下来,直直对上了床底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眸!
    「哇~抓到你了!」
    「哇啊——!」
    甜儿再次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,整个人本能地往上一弹!
    『咔咚!』
    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床底响起。甜儿娇嫩的额头狠狠撞在了坚硬的能量床板上,巨大的疼痛感瞬间席捲而来。
    小女孩一双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,她委屈地瘪起嘴,一隻小手抹着自己的额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劈哩啪啦地往下掉,发出了软糯的哭腔:「呜……好痛……呜呜……」
    「甜儿!」
    连曜心头一紧,作战时受千刀万剐都不曾眨眼的铁血将军,此时脸色瞬间白了。他慌忙伸手进去,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软绵绵的小身体从床底拉了出来,抱进怀里,大步走到软椅上坐下。
    他让甜儿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,大手一边轻柔地帮她揉着泛红的额头,一边低下头,对着那处红肿小心翼翼地吹着气:「痛痛痛……对不起,是我的错,我不该吓你的。」「呼——呼——痛痛飞走了。吹一吹就不痛了,乖,不哭不哭……」
    男人温热的呼吸带着地球特有的乾净气息,暖洋洋地扑在额头上。甜儿抽噎了几声,眼泪渐渐止住了。她吸了吸小鼻子,用那双还带着水雾的眼睛,无比认真地盯着眼前这个为她满头大汗的男人。
    这里是天极星。在这里,每个人都像她母君一样,高贵、冷漠、将情绪视为低维度的垃圾。从来没有人,会因为她撞了头,而露出这样天崩地裂般的焦急。
    「你……到底是谁呀?」甜儿伸出小手指,有些好奇地戳了戳连曜硬朗的胸膛。
    连曜揉着她额头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看着女儿那双酷似自己的眉眼,胸口泛起一阵酸楚,声音沙哑地开口:「我是……从地球来的。」
    「地球?」甜儿歪了歪小脑袋,似乎在记忆库里检索到了这个词汇,天真地歪着头说:「我知道那颗星球。那是母君以前去勘查过的地方……本来,是要被天极星『吃掉』的星球。」
    听到「吃掉」两个字,连曜的自尊与母星的命运像是一把钝刀,在心口狠狠剐了一下。但他看着眼前的孩子,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不再逃避。
    他直视着甜儿的眼睛,一字一顿,无比清晰、无比郑重地说:「我是你的父亲。」
    「……父亲?」甜儿眨了眨眼睛。在天极星的词典里,繁衍是由最高星能孵化器完成的,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古老的词汇。
    「对,父亲。」连曜强忍着眼眶的热意,双手紧紧扣住女儿的小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偏执:「我跟你的母君……生了你。在我的家乡,孩子管父亲叫——『爸爸』,或者,『爸比』。」
    甜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对她而言太过高维、又太过温暖的陌生词汇。她看着连曜那双写满了渴望与爱意的眼睛,小嘴巴张了张,试探性地跟着呢喃出声:「嗯……?爸比……?」
    那声稚嫩、縹緲的「爸比」,宛如一道跨越了无数光年的恆星火,在一瞬间将连曜内心冰封多年的荒原彻底点燃。
    「哎,乖……」
    连曜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。他一把收紧双臂,将这个有着银色长发、却流淌着他一半血液的女儿狠狠抱进怀里,力道大得彷彿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    他在她耳边,用尽全身的力量,低沉而坚定地承诺着:
    「爸比在。甜儿乖……。爸比一定会想办法……去说服你的母君。总有一天,爸比会带你认祖归宗,带你去看看那颗……最温暖的地球。」
    而此时,极夜宫大殿的最高王座上,正在翻看星际报告的岳,手指在虚拟光幕上微微一顿。
    她看着内殿监控里那紧紧相拥的父女,听着连曜那近乎天真的「认祖归宗」宣言,那一双冰冷的银眸里,缓缓勾起了一抹冷酷、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轻蔑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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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隐匿轨道·银隼号】
    冰冷幽深的近地轨道上,银隼号如同一枚隐形的黑色羽翎,完美地将自己折叠在古代地球的光学之中。
    主控舱内,无数道幽蓝色的全息流光正无声地交织、流淌。大萤幕上,正实时俯瞰着汉中赵府的那座花园。镜头拉得很近,高解析度的画面里,沐曦正轻轻靠在嬴政的肩头,两人立在长廊下,看着不远处正与太凰玩闹的兴儿。那幅画面带着汉中春日特有的烟火温情,美好得像是一幅定格的古老油画。
    程熵一身笔挺的银白制服,双手交叠在胸前,静静地佇立在控制台前。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萤幕上沐曦的笑顏,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,教人看不出他心底的半点起伏。
    「副系统重啟完成。主舰大人,大数据模拟与时间线锚定已进入最终校对阶段。」
    观星那标志性的蓝色光圈在控制台上微微闪烁,随后,一张复杂至极的三维歷史规律星图在半空中铺展开来。代表着「正史」的金色主干笔直而坚固,而在汉中那个座标点上,一团小小的烟青色流光正温柔地包裹着它。
    程熵目光凝视着那团流光,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舱内显得有些低沉:「观星,偏离率是多少?」
    「报告主舰。」观星的算力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亿万次的推演,机械音中带着一种绝对的精准与篤定:「零。偏离率为绝对零值。」
    「沐曦小姐虽然在古代与嬴政相伴、退隐汉中,但她从未试图干预天下兴亡,亦未曾动用任何跨维度科技介入底层歷史。大汉与西楚的宿命争夺、刘邦与项羽的棋局,皆在歷史的原定轨道上推演。」
    观星的光圈轻轻自转了一圈,精准地总结道:「观星可以向您确认——沐曦小姐,没有影响歷史。她只是……被嬴政妥帖地藏在了这段岁月的缝隙里。」
    听完观星的匯报,程熵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看着萤幕里,嬴政正怜惜地抬手替沐曦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那尊在歷史上暴戾冷酷的始皇帝,此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屏幕。
    主控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唯有全息流光无声流淌。
    突然,观星的蓝色光圈剧烈闪烁了两下,一向只会进行冷酷计算的超级AI,破天荒地用一种近乎迟疑的机械音开口:
    「主舰大人……人类的肉体寿命极其短暂,人终有一死。如果嬴政死去了……主舰大人,您会想要取代嬴政,回到她身边吗?」
    这个问题,触碰到了量子署最深处的禁区。
    程熵凝视着画面中沐曦那抹琥珀色的笑靨,眼神深邃得如同黑洞。他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:
    「观星,人的感情,不是1+1-1再+1就可以平衡的数学公式。情感具有绝对的唯一性,它是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。」
    程熵看着外面浩瀚寂寥的星海:
    「我守护了她这么多年。我不想让自己因为多年的付出,而產生那些居功自傲的『不甘心』。用这种不甘心去绑住我自己,也绑住了沐曦……这对她不公平。」
    「这么多年了,我也应该学会放下。唯有我真正放下了,沐曦未来的日子,才不会对我抱有任何愧疚。我可以重新专注回我的量子科技上,而她……也才能在那个时代,活得更好、更轻松。」
    程熵指尖在幽蓝的光幕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,下达了最终指令:
    「将『银隼号』进入潜伏观测模式。只要她过得好,这就够了。我们……就在这天空之上,看着她,直到这段歷史的宿命终结。」
    「遵命,主舰大人。」
    银隼号在古代地球那湛蓝的天空之上,悄无声息地啟动了奈米涂层,庞大的飞船身躯如同一滴溶入大海的水滴,完美地消失在云层之中。
    程熵转过身,负手立在飞船的观景窗前。在他身前,是无垠的星海与脚下那颗湛蓝的古老星球,而在他身后,是量子署那幽蓝的萤幕上,沐曦靠在嬴政肩头,在汉中阳光下,幸福安稳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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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固陵汉军大营·主帅金帐】
    广武山下的惨败,犹如一记清脆的耳光,狠狠甩在了汉王刘邦的脸上。
    大帐外,战马的悲鸣与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。就在半日之前,刘邦本以为能顺着那条十日粮线,将撤退的西楚霸王活活耗死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原本约好在固陵三方会师、合围项羽的齐王韩信与魏相彭越,竟然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来!
    被逼入绝境的西楚霸王,在发现被汉军背约偷袭后,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恐怖战力。项羽亲率数万疲惫却疯狂的楚军铁骑,回身一个反扑,便将落单的刘邦主力部队衝得七零八落。
    此时的大帐内,气氛沉重得彷彿能滴出水来。
    刘邦头上的高冠早已在溃逃中不知去向,一头斑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他赤着脚,单薄的内衫上还沾着亲兵喷溅上去的鲜血。那道原本快要癒合的箭伤因为剧烈颠簸再次裂开,鲜血洇红了裹胸的白布,可他却彷彿失去了痛觉。
    「啪——!」
    刘邦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上面的青铜爵珰当作响。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着市井油滑、嬉皮笑脸的老脸,此时却阴沉得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夜幕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厉色:
    「不来……哈哈,好一个韩信!好一个彭越!老子在前面跟项羽那重瞳子拼命,命都快豁出去了,他们倒好,在自己的封地里隔岸观火,连根毛都没给老子送过来!」
    刘邦恨得咬牙切齿,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炭火盆,火星四溅:「项羽是饿狼,这两个混蛋就是跟在后头等着分尸的秃鹰!他们这是成心想要看着老子被项羽活活掐死!」
    大帐角落的阴影里,陈平微微垂着头,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    此时,一向温润如玉的张良缓缓走上前来。他看着暴怒中的刘邦,眼底没有惊慌,只有一抹看透人性薄凉的清明。张良微微拱手,语调依旧平静如水:
    「大王,楚兵且破,信、越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。」
    刘邦的身子一僵,转过头盯着张良:「子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是说,老子该给他们分地?!」
    张良直视着刘邦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,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「齐王韩信,刚刚打下齐地,根基未稳,他心里慌,他要的是大王亲口承认他是名正言顺的齐王,要的是陈县以东到海边的江山;魏相彭越,游击梁地,他要的是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封赏。如今大王自顾不暇,尚未得天下,便急着追杀项羽。在他们眼里,若项羽现在就死了,大王成了天下的唯一主人,这天底下的好处,还有他们的份吗?」
    张良指了指帐外那漫天的烽火,字字诛心:「大王,这不是他们在阵前背约,这是他们瞧准了时机,在用项羽的刀,逼大王『割肉』啊。」
    「砰——!」
    刘邦一拳砸在粗壮的营帐主柱上,整根木柱剧烈晃动了一下,他的指关节瞬间一片血红。他自嘲地大笑起来,那笑声回盪在空旷的大帐里,显得无比凄厉与愤恨:
    「割肉?哈哈哈哈!这群功臣的心思,倒是动得比谁都快!比谁都狠!」
    刘邦一边笑,脸上的肌肉一边神经质地抽搐着。他转过身,双手撑在案几上,身子前倾,那一双老眼里,平日里那种市井流氓的无赖与圆滑在这一刻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精准、冷酷、带着极致杀意的帝王心术。
    「要地是吧?要当王是吧?」
    刘邦死死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:「没关係!地,老子给!老子今天就大方一回,子房,你亲自给老子拟詔!把陈县到海边都划给韩信,把睢阳到穀城都批给彭越!老子不仅给地,老子还要给他们金银财宝,要把他们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!」
    陈平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抬起头:「大王,这无异于养虎为患……」
    「给老子闭嘴!」
    刘邦猛地转头,狠狠瞪了陈平一眼,那眼神里的狠辣让陈平瞬间打了个寒颤,连忙跪倒在地。
    刘邦重新看向张良,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沙哑而冰冷:「老子分得清轻重。现在天底下最紧要的事,是先把项羽那个重瞳子给剁成肉泥!项羽不死,老子连命都没有,要这些地有屁用?!只要能弄死项羽,这天下的肉,老子现在愿意一刀刀割给他们吃!」
    说到这里,刘邦的语气突然顿了顿,他转头看向了西北方向,脑海中闪过那座在汉中隻手遮天的赵府深宅,闪过那些由张良亲手转交、盖着赵府大印的赊粮文契。
    刘邦深吸了一口气,眼中的冷芒凝结成了实质,幽幽地说道:
    「……赵大东主要地、要税,那是老子欠他的。当初陈仓道命悬一线,是赵府的镖头、家僕拼了命守下来的;老子兵败彭城,是赵府源源不断的白麵乾粮,把汉军几十万张嘴活活餵饱的。老子赊了他的粮,欠了他的命,所以老子分他地,分他税,老子给得心甘情愿,绝不含糊!」
    突然,刘邦的脸色一沉,声音压得低不可闻,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血腥气:
    「可老子……不欠韩信彭越。」
    「他们今天敢拿项羽的刀要挟老子。好,这笔帐,老子记下了。等把项羽彻底逼上绝路……」
    刘邦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冷冷地拂了拂衣袖,眼底那一抹属于帝王的残酷与猜忌,如同跗骨之蛆般,彻底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    站在一旁的张良,静静地看着此时的刘邦。
    火把的火光在刘邦那张老态龙钟却厉色骇人的脸上忽明忽暗,映照出了一尊正在缓缓成型的、孤家寡人的帝王身影。
    张良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白皙、乾净的手掌。
    他知道,刘邦这番话,不仅定下了韩信与彭越未来注定悲惨烈、身首异处的下场,更是给他自己敲响了警鐘。
    这天底下的功臣,只要沾了刘邦的江山,迟早都要被这颗帝王心给吞噬殆尽。唯有赵大东主是聪明的,不要名分,只要实利,早早地将自己摘出了这局血腥的棋盘。
    张良微微垂眸,心中那个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决定,在这一刻彻底变得坚不可摧——等大局一定,项羽一死,他便要立刻向刘邦请辞,再不问人间烟火的日子。
    「大王英明。」
    张良再次拱手,语调平静,却已经带着一丝不着痕跡的、局外人的疏离:「臣,这就去拟詔。只要利益给足,齐王与魏相的数十万精锐,三日之内,定会为大王,将项羽彻底葬送。」
    「好!」
    刘邦转身,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剑,重重砸在案几上:「传令下去!全军休整,等那两隻秃鹰一到……给老子把项羽,往死里逼!!!」
    ---
    【赵府西院】
    杨婧从没想过,这世上竟然有一种痛,能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。
    她是以冷酷着称的黑冰卫,昔日在大秦的刀山血海里趟过,胸口挨过对穿的箭伤,大腿被削去过整块皮肉,那时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,甚至能一边流着血,一边冷静地擦拭着手里的匕首。
    她本以为,生个孩子能难到哪里去?不过是顺应天道的一场忍耐。
    可直到那密密麻麻的宫缩如潮水般疯狂涌来时,杨婧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    那不是皮肉之苦,那是体内所有的骨骼被生生折断、血肉被寸寸撕开的剧痛!每一下阵痛砸下来,都像是有一把带着倒鉤的铁銲,在她的腹腔里疯狂地搅动,将她强悍的内力震得粉碎。
    「呃啊……!」
    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,终于驀地衝破了这位顶级刺客那咬得出血的嘴唇。
    寝房内,一向清冷的杨婧此刻满头大汗,一头青丝全被汗水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煞白的脸颊上。她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,那指甲竟生生将厚实的被面抓出了几道撕裂的口子。
    沐曦与小桃守在榻前,忙得不可开交。徐奉春大夫急得满头大汗,一边施针一边大喊:「不成了!杨婧内力太深,身子骨绷得太紧,这是在跟痛觉硬碰硬啊!快!小桃,快拿块乾净的粗布塞给杨婧咬着,免得她生生咬断了自己的牙!」
    小桃赶忙扯过布团塞进杨婧嘴里,急得眼眶泛红:「婧姐!别硬撑!跟着我呼气!快!」
    杨婧咬着布团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吼,眼眶周围全是生生疼出来的血丝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长廊外。
    「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……」
    急促而凌乱的步伐在青石板上反覆响起。
    郭楚像隻没头苍蝇一样,在西院的长廊下来回疯狂踱步。他一张俊脸憋得通红,双手攥得死紧,每听见里面传来杨婧一声隐忍的惨叫,他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。
    不远处,芻德跟寧儿并肩站着。芻德瞅了瞅焦躁不安的郭楚,对着寧儿挑了挑眉毛,比划了一个大手势,压低声音笑道:「瞧楚哥那傻样。放心吧,婧姐身子骨那么硬朗,定能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!」
    寧儿温柔地笑了笑,眼底虽有担忧,但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就在郭楚急得恨不得一脚把寝门踹开的当口,一隻粗糙而沉稳的大掌突然伸了过来,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    玄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看着几乎要将衣角扯烂的郭楚,语气冷静,沉声道:「郭楚,定下神来,莫要自乱了阵脚。」
    可郭楚此时哪里定得下神?他转过头,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声音都急得变了调:「头儿!那可是阿婧啊!你是知道她的,当初在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,她连哼都不哼一声!现在她居然在里面喊疼……到底有多疼?!那生孩子到底能有多疼啊?!」
    玄镜掀了掀眼皮,淡淡地看着他。随后,玄镜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,掌心向上,手指微微勾起,精准地成了一个有些骇人的爪状,然后不着痕跡地朝着郭楚的下半身某个要害部位瞄了一眼。
    玄镜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:「想要体验一下吗?」
    郭楚顺着玄镜的目光往下看,顿时觉得某个地方一阵恶寒,原本急出来的冷汗生生被吓退了一半。他一巴掌拍开玄镜的手,苦着脸告饶:「头儿!我都已经够紧张了,您就别打趣我了……」
    ---
    杨婧的身子骨到底不是寻常女子可比。
    在经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生死煎熬后,阵痛达到了顶峰。寝房内,杨婧一把吐掉了嘴里的粗布,那双平日里清冷孤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,她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,对着门外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:
    「郭楚——!老娘要杀了你——!啊————!!!」
    随着这声带着刺客杀气的最后啼喊,杨婧那惊天动地的吼声响彻整个赵府!
    下一刻,寝房内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    「生了!生了!」房内传来小桃惊喜的欢呼。
    门外的郭楚一听见「生了」两个字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?他整个人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,拔腿就想往内衝,砰的一声,手才刚按在门板上,一隻铁铸般的大掌却从斜刺里伸了出来,扣住了他的肩膀!
    「头儿?!」郭楚眼眶通红,急得直跺脚。
    玄镜沉着脸,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,将他钉在原地,声音低沉而严厉:「还不是时候!」
    还不是时候?
    郭楚的身子一僵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房里,还没有传出孩子的哭声。
    一时间,西院长廊下落针可闻。郭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,双眼瞪着那扇门,冷汗顺着脖子劈哩啪啦往下掉,整颗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快要窒息。每一秒的等待,都漫长得像是过了几百年。
    郭楚急得快要吐血的当口——
    「哇——!呜哇——!」
    一声清脆、响亮,宛如飞鸟破空般的婴儿啼哭声,终于轰然刺破了西院漫长的死寂!
    玄镜这才缓缓松开了手,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拍了拍他的后脑勺:「进去吧。」
    郭楚这回连话都顾不上回,砰的一声推开房门,整个人如同一阵狂风般直接衝了进去。
    大床榻上,血腥气与草药味弥漫。杨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虚弱地瘫软在枕褥间,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。
    「阿婧!」
    郭楚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,一把将杨婧那隻冰凉、满是汗水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。看着心上人这副遭了大罪的模样,这个能在万军丛中衝杀的汉子,心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:「辛苦了……阿婧,真的辛苦了……」
    杨婧虚弱地掀起眼皮,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焦急与心疼的俊脸。虽然连手指头都快抬不起来了,但黑冰卫的气场不能丢,她一边喘着气,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:「给我等着……等我调理好身子……有你受的!」
    郭楚一听,半点脾气都没有,急忙连连点头,捧着她的手又是哈气又是亲吻,当场发誓:「好!等你身子骨好了,我天天让你揍!阿婧,我方才在外面听着,我恨不得替你痛、替你生!我是真的捨不得你痛啊……」
    瞧着这两人一个放狠话、一个毫无原则地求饶,一旁的沐曦与小桃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    此时,徐奉春抱着一个用乾净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傢伙走了过来,慈祥地对郭楚道:「好了,快瞧瞧,是个极漂亮的女娃娃呢。」
    「女娃娃?」
    郭楚眼睛一亮,小心翼翼地从徐奉春手中接过那个软糯糯的小生命。小傢伙皮肤红润,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,哭声清亮,煞是讨人喜欢。
    郭楚抱着这个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,高兴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赏赐的孩子,一秒也坐不住,抱着孩子就往主大厅跑去。
    大厅内,一袭黑袍的嬴政正负手而立,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郭楚。
    「东主!大东主!」郭楚激动得单膝跪地,将繈褓高高举起,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:「阿婧生了!是个女娃娃!请东主……为小女赐名!」
    嬴政看着那个在繈褓中啼哭渐歇、隐隐透着一股子灵动与英气的小傢伙。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、跨越歷史的温存。
    大秦虽逝,但黑冰卫的锋芒未折,这孩子不该再承载阴暗的刺杀,她应当是自由的。
    嬴政微微摇了摇头,沉声道:「名字,留给阿婧去唤。孤,便赐她一个字——『翎』。」
    翎,是玄鸟翅膀上最美丽、也最坚硬的羽毛;是顶级神箭上,能助其百步穿杨、翱翔九天的箭翎。
    「属下……代小女,叩谢东主大恩!」郭楚激动得连连叩首。
    谢过恩后,郭楚一刻也不愿多待,抱着他的「小翎儿」又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回了西院寝房。
    此时杨婧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物,正靠在床头歇息。
    郭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将怀里的小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杨婧的臂弯里。他顺势坐在榻边,伸出宽厚的手掌,极其温柔地拂过杨婧额前汗湿的碎发,看着榻上虽然虚弱、却满眼柔情看着孩子的妻子。
    郭楚憨憨地笑了起来,眼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深情与自豪,低声道:
    「阿婧,你瞧,你当初不是说,希望嫂子生的是个精緻的女娃娃吗?咱们有女儿了。东主刚刚赐了字,叫『翎』。你看她这眉眼……长大了定会如同你这般好看,是个顶天立地、惊艷天下的小巾幗!」
    杨婧看着怀里那小小的、与自己血脉相连的「翎儿」,听着耳边丈夫温暖的絮叨,唇角终于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、极其美丽的弧度。
    这汉中的避风港里,大秦的馀韵与新生的血脉,正伴随着婴儿微弱的呼吸,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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